夜风裹着半干的雨气,穿过老城区鳞次栉比的屋檐,最后灌进巷口那间只有七平方米的旧书屋。书屋里没开大灯,唯一亮着的白炽灯泡垂在头顶,把整面墙的漫画书脊映得黄澄澄的。 那本《里面也请好好疼爱》就夹在架子最底层,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褪色了一半,像一枚被反复摩挲的旧硬币。店主说它是绝版,在一个县城收纸箱的老头手里论斤称来的,附带一条规矩:买它的人,得先把墙上那副 缺了角的拼图补完。 张默蹲在书架前已经快二十 分钟。他的牛仔 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左手无名指上 有一道新鲜的刀口,是今天在工地 搬瓷砖时割的。他把那 本书抽出来又放回去 ,放回去又抽出 来,翻到内页看定价——十五块 八。他口袋里有一张叠成豆腐块 的二十元纸币,是下午帮人 卸了一卡车水泥挣来的,本来 打算给妹妹买一 套初一用的英语习题 集。 外面又下起 雨来,雨点敲在铁皮遮 阳棚上,声音像一把 碎钉子被撒在鼓面 上。店里唯一的折叠椅上坐着 一个穿灰毛衣的 女孩,手里捧着一本被翻得快散 架的《新华字典》, 膝盖上摊着数学草稿纸。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书页边缘,看着张默 的侧影,什么也没说 ,又把头低下去。 张默最 终还是把那本书放在柜台 上。店主正歪在躺椅里看 一部年代久远的 香港武打片,屏幕上 的刀光剑影映着 他脸上的沟壑。“就 这本?”店主没抬眼 ,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张 默点头,从口袋里掏 出那张被体温焐得发软的二十元。 他想起妹妹前几天 趴在书摊前,盯着这 本漫画看了很久— —她同桌说里面有个角色跟张 默长得特别像,都有一条 旧旧的一条杠裤。 雨水顺着他的 后颈滑进衣领。 他捏着找回的四块二毛钱零钱 ,穿过积水映着霓虹的巷 子,回到租住的铁皮阁楼。 他把漫画放在那张用砖头垫 脚的木板床上,封 面上那个虚构的少年正冲 他笑,而窗外是整座城市 连绵不绝的雨声。 明天早上他 还要去工地,那本漫画被压在 他枕头下面,像一片薄薄 的、温热的、属于穷苦人的梦境。 他知道妹妹会喜欢,也许还会在作 业本背面,悄悄地画下那个角色, 然后在旁边写下“哥哥”,再歪歪 扭扭地补上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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